爱情随笔
爱情是一种体验，一种独一无二的体验，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内在价值的体验。爱情是两个独立灵魂、个体的共同协调，孕育「我们」的过程的体验，共享深度内在体验的活动，而不是资本、利益取舍后的结果。
在爱情中，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在你-我边界的渗透产生的一种交融——世界、灵魂、价值、信念、家庭、文化的交融。马尔西里奥 · 费奇诺（Marsilio Ficino，1433-1499）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哲学家、翻译家和天主教神父。
他说：
我爱你，而你也爱我，我在你中找到我，而你也想念我。我将自己舍弃，进入你，而你接受我，于是我找回了自己。（引用自韩炳哲）
在这样两个独立个体的交换和孕育中，形成了「我们」，作为生命共同体的形式存在。如此，才能有孩子，作为「我们」的「爱的结晶」降生在充满幸福和爱的土壤里，而不是被作为物，被生产于工具理性而生活在灾难和痛苦之中。孩子是爱的延续。
对灵魂的相知来说，最重要的是两颗灵魂本身的丰富以及由此产生的互相吸引，而决非彼此的熟稔乃至明察秋毫。
爱情里存在着一种天真，就是说，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个人就是相互吸引，产生了一种深度的交融（merge），灵魂的碰撞（oscillation）和刻骨铭心的相遇（encounter）。
爱情的体验是超验的。这种体验是不可名状、不可言说的体验。在另外一个人眼里，你可以是全世界最好的；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也是「我想象不到和你分开」。
刘擎，华东师范大学政治学系政治哲学与思想史专业教授，称爱情为「alief」以描述它的非理性的、不合逻辑的本质。也就是说，在理性上，爱情是说不通的，但爱情带给我们的感受就是非常奇妙的。
在对方的世界里，你（竟然）可以是这个世界最好的。「爱情是凡人的礼物」，刘擎在访谈中接着说，「我们会称呼对方为宝贝，他/她是任何事物无法比拟的，独一无二的，不可取代的」非常珍惜、珍视的爱的对象。
诚然，我们需要将爱情和那种没有理性的迷恋区分，防止和提醒这种迷恋，但不应该将那些情不自禁投身于爱情的人们，降格为「恋爱脑」。我们也不能因此变成某种计算得失的精算师，那就不是爱情，而是生意了。
世上并无命定的姻缘，但是，那种一见倾心，终生眷恋的爱情的确具有一种命运般的力量。
——周国平《人生哲思录》
除了这种最高的承认之外，爱情中还有一个深度的承认，即一种无法在其他任何关系中复刻、体验到的细致入微的了解和默契。一个眼神或者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理解对方的感受；或者买到对方爱吃的东西；难过的时候，提供恰到好处的关心和陪伴……爱是一种了解的渴望，爱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想了解她的一切，把她所经历和感受的一切当做最珍贵的财富接受过来，精心保护。
爱一个人往往没有缘由。若问为何爱他，这本身便是个悖论：当你能说出理由时，或许已不再爱了。你可以列举许多原因，比如笑容、俊朗或美丽。但唯有当你真正倾心时，这些细节才成为爱的注脚。在旁人眼中，它们不过是寻常特质罢了。
爱情中的两个人是非常脆弱的。你无法在其他关系中找到相同的脆弱性。这种脆弱性双方之间的秘密，各自成为对方的守护者。展露自己的脆弱是不可避免的，无论你多么强大，无论你们在一起的时间或长或短。
你也可以知道对方是否有能力成为你的守护者，保护你、爱护你、接住你、珍惜你，而不是利用你、伤害你、讨厌你、离开你。有些人无法享有爱情，便是如此原因，他/她无法面对或者承接，甚至感到害怕，你所展现出来的脆弱。
当一个人……认定她/他就是那个守护者之时，这就已经是爱情而不仅仅是情欲了。爱情与情欲的区别就在于是否包含了这一至关重要的认定。
爱情是流动的、成长的。很多人追求「永恒」的爱情，辗转踌躇，试图寻找着解药。殊不知，「永恒」也等同于死亡，或是，一潭死水。这并非爱情。
爱一个人，你自然就会想念、心疼、关心、照顾对方，自然也想要送东西或者礼物，作为爱的信物，表达自己的惦记。这件信物，无关乎于金钱和品牌，因为这些都是他者给予的象征，而是关乎于一种具有双方性的，属于你们二人的象征。通俗地说，送礼送的是诚心。
人们举着条件去找爱，但爱并不存在于各种条件的哪怕最完美的组合之中。爱不是对象，爱是关系，是你在对象身上付出的时间和心血。
爱情需要勇气。有勇气表达爱，有勇气做自己，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脆弱，有勇气接受对方所有的历史和困境，有勇气面对并且愿意解决困难，有勇气不逃避，有勇气承担责任……
爱情需要很多勇气，但很多人只有第一种勇气，但也是最简单的，然后二人便停留在了粗浅的、理想化的层面。这种关系往往会持续 90 天，有的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而被迫持续几个月甚至几年，随着幻想破灭，关系变得颤颤巍巍，如履薄冰，又或是麻木不仁，从火热逐渐变成了一种维持。爱便不再流动，枯萎死掉了。
爱是全然献身于另一个人。选择爱情的同时，也放弃了其他的自由。很多人恐惧婚姻和恋爱关系，就是担心自己会失去自由。周国平，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哲学研究者，写到：
好的爱情是双方以自由为最高赠礼的洒脱，以及绝不滥用这一份自由的珍惜。
爱是最高的自由。好的爱情里，相爱者互不束缚对方，这是对彼此感情的信心。两人自由独立，却始终相依，这才是真爱。
对于爱情的描述，我认为最贴切的描述是「坠入爱河」（fall in love）。它揭示了爱情的「流动」和「勇气」。真正的爱必然伴随「fall」（坠入、跌倒、摔倒）。几乎所有的青春爱情剧的开端都从相撞或者是一方摔倒开始的。如果你不摔这一跤，你永远无法确认那是否就是爱情。然而如今，许多人向往的爱情却是一种「不会坠落的爱」（love without fall）。我们活在一个用未来规划爱情的时代，但爱从来不会在万事俱备时降临；它总伴随着不安，因为它要求你在未知结局前就全然投入。
自由意味着审视和质疑霸权意识形态赋予我们的前提，包括「自由」这一概念本身。意识形态并非一套明确的教条，而是我们体验现实的内在方式。如果自由只意味着随时可以抽身、始终维持安全距离，那最终只会走向自我封闭。这样的生活或许秩序井然、边界清晰，却再难触碰爱的形而上的、超验的、超越日常的深刻体验。
因此，爱情是勇敢者的游戏。只有勇敢者才能享受真正的爱情，才能敢于承担自由带来的不确定性。面对爱情，我们需要有凝视深渊的勇气。
爱情是一种存在的体验，而非占有。占有往往导致美感的淡化甚至丧失。一个只想被爱却不懂爱人的人，其实并不理解爱的真谛。他所在意的也并非被爱，而是占有。
爱情是一种给予。如果相爱的两个人的交融十分深刻和彻底，爱情关系也十分平衡，自然而然就会给予。幸福正蕴含在这给予之中。当你感受到自己为所爱之人带来幸福时，你才会体会到最深的幸福。爱的给予既非谦卑的奉献，亦非傲慢的施舍，它源于内在的丰盈，自然而然地流淌，因而超越了道德与功利的考量。
为了进入爱，双方失去了自由。在爱情里，最重要的，莫过于给予对方自由、空间、时间，并且尊重对方的边界。
面对已经成家的来访者，询问家庭结构时，我会问这样三个问题：你在家里享有的空间1有多大，是否可以「呼吸」，以及身体上有什么感受。无论是在咨询中、现实生活中，还是影视作品里，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喘不上气」或「感到窒息」。
即使居住面积不小，但感知到的空间往往有限；若与长辈同住，这种局促感可能更为明显。很多男性会选择在卫生间久留，或在回家前独自待在车里，甚至开车外出。这背后往往是因为，身边的人未能给予足够的空间，也没有尊重他们独处与保有个人边界的权利。有时候，家人自顾自地，打着「为你好」的由头，侵入个体的空间；若提出异议，反被指责为不孝或不爱，可明明是对方先越界。
控制欲强的伴侣，会选择定位、监控；一些热烈的伴侣，还会选择一些监控隐私权限（地理位置、App 访问历史）的情侣 App，从而获得一种虚假且强烈的掌控感。一些控制欲强的家长，也会这样对孩子。这样做的后果显而易见——爱的丧失。
这些家长会反过来可悲地批判自己的孩子「不孝顺」并强调「百善孝为先」或者质疑「为什么对外人态度好，但对家人不好」……本质上是没有爱了，善乃是爱的因素。没有爱，又何来善，何来孝呢？因此，如果家里没有爱，没有情感支持，那必然会主动推开另一方，让他/她去更有爱的地方。
所以，你需要将对方当做一个鲜活的、独一无二的生命来爱，而不是某种「物」。
享受爱情的两个人，所给予的爱是无条件的。无条件爱的稀有性，我不必多言。除了在爱情和心理咨询中，我几乎没有见到过。虽然一些父母会有，但大部分父母所承受的仍然是条件爱。生出来的孩子，要么继续变成了生产力工具，要么变成了完成他们期待寄托物。「望子成龙」和「望女成凤」本身就是一个笑话，应该是「望子成子」和「望女成女」。
爱得深了，潜在的父性和母性必然会参加进来。我们不能将这种情感误认为是母亲他者和父亲他者的替代品，或者是对缺失的补偿（compensation）。有的人希望被照顾而找了个伴侣替代自己的「妈妈」，也有的人因为没有感受过父爱，而找了个「爸爸」。无论如何，这都不是爱，而是一种满足需求的利用。
爱情从来不是满足需求。如今，有各种各样的词汇描述关系，比如 FWB2 和 Situationship3，但最受瞩目的仍然是开放关系（open relationship）4。处在开放关系的一些人，太过实际（pragmatic），和人交往只是因为对方能满足自己的某个特定的需求。例如，「这个人能陪我吃饭」「那个人能做爱」「另一个人能给我花钱」。
这些人不理解爱，并深受其害。如果说非自杀性自伤（NSSI）是通过伤害自己感知到自己的存在，那么开放关系中的人们则是另一个极端——将追求极高刺激的享乐，作为体验存在的方式。处在开放关系的人们不理解爱，并深受其害，饱经痛苦。他们将「性」等同于「爱」，将「爱」降格为了「性需要」，转变为了获得、索取「性」的手段。
在我的观察中，这些人总有性格缺陷，善于操纵别人，又或是容易被别人操纵。
《操纵心理学》一书中，作者 Braiker 列举了操纵者的典型人格：
马基雅维利主义 (Machiavellianism)：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冷酷且善于算计。
自恋型人格 (Narcissism)： 认为自己拥有特权，他人只是满足其需求的工具。
边缘型人格 (Borderline)： 情绪极不稳定，常通过罪恶感和情感勒索来控制他人。
被动攻击型人格 (Passive-Aggressive)： 不直接表达不满，而是通过拖延、冷战、故意犯错等方式实施操纵。
又或是七种被操纵人格：
讨好型人格 (The People Pleaser)：过度迷恋“做一个好人”，认为拒绝别人就是自私。
渴求认可型人格 (The Approval Seeker)：高度依赖他人的赞美和认可来获得自我价值感，极度害怕被评价。
负面情绪恐惧症 (The “Emotaphobe”)：极度害怕冲突、愤怒或任何形式的不愉快情绪。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愿意不断退让。
缺乏拒绝能力的人 (Inability to Say No)：无法设立心理边界，认为说“不”会产生沉重的愧疚感。
模糊的自我意识 (The Vanishing Self)：没有清晰的底线和自我认同，容易被操纵者的价值观所同化。
低自立 (Low Self-Reliance)：在情感或决策上高度依赖他人，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外控型人格 (External Locus of Control)：认为生活是由外部力量（运气、他人、环境）控制的，而不是由自己的行为控制。
真正的彻底的爱情是「形而上的相信；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我愿意与你在一起，去彻底地改变自己」的精神态度。只有爱情发生后，我们才开始将各种需求贴在那个人身上。换句话说，无法满足我的需求，没关系；满足我的需求，会更好。我们爱的是彼此这个人。这种态度必然导致排它性（exclusiveness）、专一、忠诚和长期的共同生活。
生活质量不只看享受，还要承受苦难的勇气。好的爱情有韧性，拉得开，但又扯不断。爱是一种精神素质，而挫折则是这种素质的试金石。
爱情没有范本，自然也就没有标准答案。试图寻找标准答案的人，生活得都非常不幸。标准答案是他者给予的典范，这种典范汇集了凝视、审判和期待。它们会施加主体比较、失望和冲突，若爱情之线不够坚韧，在如此壮烈的打击下，必然会断裂。可如若偏离大众叙事，我们的内心便会因此产生不安、焦虑、害怕……
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教授程乐松在一席的 演讲 中说：「这是一种具体的消亡，即一种话语的共谋，我们将自己的人生剧本进行了同质化的抽象，并且对其的基本形态进行了一种典范性的塑造。」
我们必须去接受一个标准的，以时间刻度为核心的一种标准化的人生剧本。你在什么阶段必须做什么，要达成什么样的成就，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任何一步的落后都可能直接造成你人生的失败。
跟不上时代发展的老一辈，他们有一种超能力，即持有一种幻觉般、不切实际的未来视觉，好像从此时此刻就能立刻看到未来。从他们的话语中，无时无刻不在透露着「为了明天而活，明天更重要」的忧虑。孩子上了小学，就开始忧虑初中；上了初中，开始忧虑高中；上了高中，忧虑大学；上了大学，开始催促谈恋爱；刚谈恋爱，就开始忧虑结婚生子……然后又是一轮新的循环。
我们需要提防这种典范性陷阱，绝不可跳入其中。若意外陷入，则需要尽快找到抓手帮助自己爬上来。如果其中一方意外陷入，则需要帮助对方爬上来，这样你们才可以继续前行。
爱情是一种体验，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体验；爱情也是一种选择，两个人一起决定的活法。
每个人的底色都是不同的，生活也不尽相同，自然所感受到的爱情理应也不是一样的。
无论是朋友、亲戚、父母、宗教，还是算命师，皆是外人，也不容得第三人插足。老一辈的思想，在波动的、逐渐发展的现代社会中，早已经失去了道理，更多的只是传统观念的糟粕之遗留。人群、法律、文化、意识形态、娱乐、科技、新闻、经济、医疗、教育……都在变化，早已经过时了。过时的人们又怎么能理解你当下的苦痛和爱情呢？即使理解，想必也会是大言不惭的。
无论你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建议，我认为，第一条建议必须是——千万别听其他人尤其是老一辈的建议。
爱情没有办法发生在一个人的内部。若有，那会是病态的自恋症。咱们可千万不能成为这样的人。不过，你可以将自己变成爱的对象，即自爱。我之前刷到了一个台湾的播客节目的切片，主持人说：「你会希望和现在的自己谈恋爱吗？然后，你也许会让自己好好吃饭、睡觉、运动、学习，不让自己熬夜……」
爱情是一种当下的体验。这些人从未留意当下，或者说，以一种随便的态度对待当下的自己，甚至干涉别人的生活。比如，为了工作、赚钱而过度牺牲了自己的健康。比如，有的父母会将自己过往的经历，投射到孩子身上，以「为了你好」和「假民主」的假面，强迫他人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
即使他们口中认同「活在当下」或者「过好每一天」的说法，内心却并不真正相信。因为，他们习惯的「当下」，始终笼罩在对未来的预期之中。若要求他们「抛弃」这种未来，专注体验和享受此刻，这些生活在忧虑中的人往往缺乏勇气。心理学早已揭示：面对陌生而不熟悉的事物，人们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恐惧。
自我实际上是已经发生的生命过程的持续沉淀，是当下你与世界打交道的起点。当下才是自我的本然，我既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过去已经完成了对自我的塑造，未来只是当下的注脚。
久而久之，他们自己也难以获得幸福与安宁，还会对他人的生活造成影响。例如，可能损害孩子的大脑发育、情绪调节和人格形成，甚至诱发身心疾病。
如此一来，生活在这样高压、忧虑的环境中的人，又如何找寻并开启自己的爱情呢？
一旦社会不给你容错率的时候，那么你就不断地要规训自己。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出错。你就会发现我们对所有的至纯儿和专业以及生活方式都会保持着一种浅尝辄止的谨慎。
这种「害怕出错」以及来自自我谴责和他人审判的高强度的「羞耻」，让我们在很多事情上寸步难行。同时，由于时间被大幅压缩，我们已无法忍受来自长时段的反馈，只能接受即时反馈，且这种反馈必须是正面的。对正面即时反馈的高度敏感，使得我们对每一种的选择都保持着强烈的戒备与谨慎。
典范性叙事使得我们总是想片面且不经过思考地直接复刻他人的人生。
你真正需要的不是为社会做贡献，而是必须把自己塑造成为一个可以跟社会进行价值交换，值得被消费的产品。
在不容有失和不能懈怠的日常生活里，平和和稳定似乎成了一种原罪。
我们特别不想成为自己，我们希望复刻他人，我们希望成为抽象的他人。
程乐松说：「我们进入了一种悬浮的对生活的抽象之中。我们就活在了被我们观察的预期的远方和浪漫的想象里。」
所以，我们更加需要探索自己的存在的方式，找到或者重写你自己的叙事，还有爱情的意义。
爱情需要物质，但物质并不能成为爱情的核心。难道我们刚刚「坠入爱河」，就要马上考虑现实吗？不考虑现实难道就会死吗？答案当然不是。我们需要时间好好的体验和品味当下的爱情，命运和现实自然会告诉我们考虑问题的时间节点，再一起商量、决策也来得及。
世界终究会有一天以全面的否定的方式来否定你的生活。预备我你从来没有真正的有效的投入到任何一个长时段能够追求最全面精神回报和物质回报的日常生活。我们想象的过于具体，生活的过于抽象，我们过着一种不容有失的日常生活。我们总是在不停地选择。可实际上，实在随波逐流。
爱情是平凡的。但是，在如今这个工具理性、功利效率的社会背景下，「成功」「成就」「优绩主义」「精英主义」的意识形态下，缓慢的、不可消费、平凡的爱情如同异类。
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人们对待爱情的态度变得颇为悲观。韩裔瑞士籍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就是其中之一。他在《爱欲之死》中，这样描述了爱情：
爱欲并非普遍认为的那样与感官和快乐对立，只是因为今天的爱情被世俗化为性爱，爱欲才远离了它们。
如今，爱被当成一种享受的形式被积极化了。首先，它必须制造出愉悦感受，不应有情节有故事，或者带有戏剧性，而是一种连续不断的感情和刺激，它必须免于受到伤害、攻击、打击等负面行为的影响。爱的消退本身已经是相当消极的事情了。
今天，爱被简化成了性，完全屈服于强制的绩效与产出。性是绩效。性感是可以持续增加的资本。具有展示价值的身体等同于一件商品。他者则是性唤起的对象。不具备「异质性」的他者，不能为人所爱，只能供人消费。因此，如果他者作为诸多性行为对象的其中之一被碎片化，他便不具备哲学意义上的人格（Person）。性是没有人格的。
在快餐式性交，邂逅式上床和舒压式做爱已经司空见惯的当代，性生活已经不存在任何消极面。消极面的缺失导致了当今爱情的苦味，成了可消费、可计算的享乐主义的对象。人们满足于追求同好者的那份舒适，放弃了对他者的渴望，被追求的是一种舒服的，最终缓慢沉淀在当今的爱情中不复存在。
资本主义加速了社会的色情化进程，它将一切事物当作商品展出，请所有人观看。除了性，这些战士毫无用途，它将爱情粗鄙化，变成色情。
当今社会的爱情，无非代表着需求和利用，跟他者的存在与否并无关联。
如今的爱情是且仅是温暖、亲密和舒适刺激的代名词，昭示了神圣的情欲的毁灭。情欲的诱惑力在色情中被完全清除，不再追求场景的幻想和虚拟形式。鲍德里亚甚至将诱惑置于爱情的对立面：「仪式是诱惑原则的一部分。爱情诞生于仪式和礼俗的毁灭，并从中被解放出来。爱情的能量来源于这些形式的瓦解。」爱情的去仪式化在色情中得到了实现。
爱情是一种叙事。它是两个人共创书写的故事和剧本。故事里的互动和角色是各自分配的，属于你们二人的，根本不用考虑其他人的看法和想法，两个人快乐开心就好。每个人故事各不相同，这也要看两个人都有书写故事的能力。有的故事充满波折或冲突，有的故事充满痛苦与不幸。我和小冰的爱情故事的核心是平衡与成长，目前来看，开头写的非常不错。命运之手握着时间之笔，我们一起期待主体内容的篇章。
很多人无法体验爱情是因为自己在疲于奔命和自保生存。我们没有必要苛责他们。生活本就不容易。马斯洛需求理论揭示我们只有不被生存（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困扰、裹挟时，才会开始寻求社交需求（或归属于爱的需求），比如爱和友谊。所以，大部分爱情都是在学校中自然而然发生的，也是十分合理的。可是，学校不仅不传授爱的教育，且试图将这种爱感受、体验和能力扼杀在了摇篮里。这实在可悲。
出了学校，进了社会，各自为生活计，等下一次体验到爱情，恐怕至少得很久以后了。
若幸得父母托举，两个人也许会过得不错。若不幸未得父母托举，日子必然会过得辛苦一些。这十分考验爱情，希冀于二人。若同舟共济、共克时艰，方为佳话；若力不从心，心生嫌隙，亦是无奈之举。和平分手，也算是体面收场。
无论如何，就像人生一样，没有输赢成败的爱情。对于爱情，为对方全心全意付出过，真心实意体验过，对得起自己，足矣。
爱情是幸福的。这种幸福藏在两个人的生活里。「柴米油盐酱醋茶」和「鸡毛蒜皮的事情」的「实在」阻碍了人们对爱情的幻想，并认为爱情或者婚姻是一种丧失自己的、枯燥的生活。咱们可千万不要这样误解爱情。爱情是两个人空间的交融，婚姻则是你与社会宣告：「比其他人而言，我更关心这个人」。
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摩擦，但切莫忘记了要一起生活这一目的。我认为，只要达成一种平衡和和谐的「平和状态」，那生活自然是美好的。这些事情难道不也是日常生活的小仪式吗？谁做饭、谁收拾屋子、谁刷厕所、谁买菜、怎么准备一日三餐……短视频里，你经常看到这样的场景，妻子做了一桌丈夫喜欢吃的好菜等待他回家吃饭，丈夫开门回家手里也拎着妻子爱吃的甜品或者卤肉。
爱情，就藏在这些日常的小仪式里，需要两个人一起耐心建构，而不是单单让一人付出或者只是封建、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
聪明人嘲笑幸福是一个梦，傻瓜到梦中去找幸福，两者都不承认现实中有幸福。看来， 一个人要获得实在的幸福，就必须既不太聪明，也不太傻。人们把这种介于聪明和傻之间的状态叫做生活的智慧。
爱情是形而上的、超验的、精神的、灵魂的、独特叙事的、平凡的、当下的、和谐的、共建的、给予的、合作的、自由的、脆弱的、不安的、坚实的、温暖的、流动的、共同成长的、和生命的体验。
我想，这就是爱情，不是吗？
[1] 指的是自我感知到的象征空间
[2] 朋友加性关系。保持友谊的同时有身体亲密，但不追求浪漫关系。
[3] 暧昧不清的准恋爱关系——有恋爱的亲密感但没有正式承诺或明确定义。
[4] 双方同意可以与其他人发生浪漫或性关系的非独占式恋爱，即有主要伴侣但允许外部亲密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