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需要承认另一个人的主体性
我和一位自恋、回避型伴侣相处 145 天以后,对依恋、疗愈与责任的重新理解
在我的分析里,L 身上有非常明显的自恋性特征,同时有稳定的回避倾向。
这里的「自恋」与日常炫耀关系不大。L 表面上外向、活跃,社交能力很好,也能迅速和不同的人玩到一起。许多人第一次接触她,大概会觉得她热情、友善、充满生命力。她的困难会在关系深入后逐渐显现:她能够理解别人的情绪,却很难在自己的舒适、自由和生活节奏受到影响时,继续赋予对方的体验同等分量。
我把这理解为一种关系中的自恋。它的核心落在主体性:一个人能否承认伴侣拥有独立而完整的主观经验,能否在两个人感受冲突时,依然把对方当成平等的人。
L 的回避也沿着同一条路径展开。她渴望亲密关系带来的联结、确认和治愈,也会在亲密开始要求持续回应、反复协商与相互承担时撤退。自恋让她把自己的尺度放在关系中央,回避帮助她离开那些无法迅速解决的复杂感受。两者结合,构成了我们这 145 天最重要的关系动力。
这是一种关系层面的判断。我关心的是 L 的自恋与回避如何在具体互动中运作,这份分析也无意承担医学诊断的功能。
我们在彼此最需要一段关系的时候相遇
L 是风象星座,也很符合她对自己的描述:热爱自由、新鲜感和刺激感,喜欢认识新的人,尝试新的餐厅与生活方式。她会接受别的男人邀请,单独出去吃饭;她喜欢米其林餐厅和有意思的甜品店,对重复、琐碎的日常缺乏耐心。
在遇见我以前,她经历过多重关系(polyamory)带来的情感创伤。后来,她接触佛教,开始吃素,也尝试以独身主义重新整理自己的生活。四个月以后,我们相遇了。
关系开始前,我问过她很多次:「你确定想和我在一起吗?」「你确定愿意发展异地恋吗?」「你已经准备好进入一段长期而稳定的关系了吗?」她每一次都给了肯定回答。她当时强烈期待一个能够共同走进长期关系的人,希望由此离开过去短暂、多人的关系模式;我也正需要稳定的陪伴,又从未真正经历过爱情。我们在彼此需求最强烈的时间点相遇了。
我相信了她的诚意。作为一个东北人,我身上还有一种接近老一辈的重情重义:一旦确认关系,我就会认真承担。我们在一起 145 天,每个月我都会挑选花和小礼物送给她。临近春节时,她很快把我介绍给她的家人,也强烈希望我作出同样的表示。这个做法与我家的习俗并不相符,我依然答应了。后来我因此受到家人的批评,可当时的我愿意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投入。
我们很快谈到订婚、结婚、生育和未来的家庭。关系的浓度迅速升高,也让我们都相信,自己终于遇到了那个可以抵达未来的人。
她从关系里获得治愈,我开始成为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最初两个月,我把大量时间和精力放进这段关系。我陪 L 讨论回避、焦虑和过去的创伤,也和她分享我学到的心理学知识:怎样理解自己的过去,两个人怎样倾听彼此,关系又怎样通过共同调整逐渐变得安全。
我确实看见她发生变化。她开始能够靠近关系,能够谈论过去,也能够相信一种持续、稳定的爱。她在这段关系里获得了治愈,我也因此更确信,我们正在共同建设一段成熟的亲密关系。
即使日程越来越忙,我依然会主动腾出时间陪她。有时我只剩下 10% 的精力,也会把其中一半留给她。我的投入包含一种很朴素的信念:伴侣在脆弱的时候需要我,我就尽量在场。
当关系逐渐安全,我开始暴露自己的脆弱(vulnerability)。这时,互动的方向改变了。
L 会把共情和精力给朋友、同学和组员,轮到我表达焦虑或需要时,她很快就会烦躁。她有精力时也会回应,只是那些回应常常显得敷衍或漫不经心。那种感觉很像一个人需要 500 毫升的水解渴,手里最后只有 100 毫升。100 毫升当然有价值,可它无法解除口渴。
更关键的变化发生在她对「安慰」的理解上。L 期待每一次安慰都产生进步:她安慰过我,我就应该成长;下一次出现相似情绪时,我应该自行处理。相同问题再次出现,她会觉得一切又回到了起点,自己先前的努力全部失效。
在她的心理模型里,这形成了一套清晰流程:问题出现,L 处理,问题解决,以后保持消失。
我的情绪由此被任务化了。她站在观察者、教育者和改造者的位置,负责判断我有没有进步、我的需要是否合理、我应该在什么时候学会独立。我则成了一个反复出现故障、等待调整的人。安慰成了一次干预(intervention),亲密所需要的共同在场逐渐退到后面。
这正是我确认关系中存在自恋性动力的关键。L 明白我为什么难过。她也能在自己状态良好时给予回应。可是,当我的难过影响她的自由、舒适和生活节奏,我的体验就会迅速失去分量。原本由两个人共同面对的情绪,最后总会变成对我的评估:
「为什么你又难过?」
「为什么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
「我已经安慰过你了。」
「你为什么没有成长?」
共情在这里发生了方向变化。它从进入我的经验,转向审查我的经验。
关于自恋与共情的研究也指出,共情能力具有不同维度。一个人可以拥有认知共情(cognitive empathy),准确理解别人正在经历什么,同时在情感共情(affective empathy)和持续回应上表现出明显困难。共情还会受到动机、情境和自我利益影响。1 L 能够看见我,却无法稳定地与她所看见的东西共处。
从理想化到撤离:这条因果链怎样形成
回头看,我们的关系沿着一条非常清楚的链条发展:
渴望长期关系 → 快速理想化 → 建立未来幻想 → 从关系中获得治愈 → 日常与差异进入 → 我开始暴露脆弱 → 她感到负担与挫败 → 试图改造我 → 改造失败 → 贬低与合理化 → 撤离。
L 喜欢强烈的关系体验。过去的 BDSM、开放关系和多重关系,令她养成了长期追求新鲜感、刺激感和关系强度的倾向。高刺激经验形成一种情感节奏,稳定关系里的重复、琐碎和缓慢磨合随之显得格外沉重。她的大脑已经习惯在关系里分泌大量的多巴胺,然而进入一段成熟的关系中,这样的大脑就没有办法承受平淡,甚至是实在的痛苦。
长期关系一定包含重复。我们会反复谈钱、工作、家人和未来,也会反复碰到相似的脆弱。表面相同的焦虑,每一次都可能来自不同处境:分离、不确定、被忽视、现实压力,或者一句迟迟没有得到的确认。伴侣之间的支持帮助两个人一次次回到彼此身边,这种回返本身就是关系生活。
L 渴望的长期关系带有高度理想化的色彩。145 天里,她已经在想象中走完恋爱、订婚、结婚和生育。随后,现实检验(reality testing)进入了:她开始担心婆媳关系,害怕生育,频繁阅读关于婚后冲突的小红书帖子。极端美好的未来迅速滑向极端糟糕的未来。两幅图景都由强烈情绪驱动,真实生活所在的中间地带始终缺席。
那个中间地带里有一个具体的人。这个人会疲惫,会需要确认,会拥有不同的饮食习惯和关系期待,也会在安全以后展露软弱。长期关系要求我们逐渐认识这个普通、有限、无法持续制造兴奋的人,并在幻想退去以后继续与他相处。
当真实的我进入关系,L 的回避被激活。她越感到我的需要是一种压力,就越强调自由和独立;她越向后退,我的焦虑就越高;我的焦虑又进一步强化她对「负担」的感受。我们因此形成了典型的追逐—撤退循环。
卡伦·霍尼(Karen Horney)把人应对基本焦虑的倾向概括为「趋向他人」「对抗他人」与「远离他人」。其中,「远离他人」(moving away from people)通过自足、自由和撤退管理亲密关系激起的焦虑。2 L 对自由的强调承担了这样的功能:当相互依赖变得具体,撤离让她重新获得控制感。
依恋是一种关系底色,也需要两个人共同调节
成人浪漫依恋可以沿着两个维度理解:依恋焦虑和依恋回避。ECR-R(Experiences in Close Relationships-Revised)是一份包含 36 个项目的成人依恋自评工具,前 18 项测量依恋焦虑,后 18 项测量依恋回避。3 我的结果呈现出高焦虑、低回避的特点。
高焦虑意味着我容易担心失去伴侣的爱,也会在关系信号变得模糊时寻求确认。L 热爱户外、喜欢认识不同的人,也会单独接受其他男性的邀约。这样的生活方式持续激活我的依恋系统。异地关系和时差又进一步放大了不确定性。
她白天上课时,我这里已经入夜。我下课后坐大巴回家,到家常常是十一二点。那是我最需要连接的时刻,她可能正在吃饭、和朋友相处,或者准备休息。我的时间持续向她移动,她的时间表很少为我调整。关系里的互惠逐渐失衡,我的焦虑也有了具体的现实来源。
成人依恋具有连续性,也会被新的关系经验修正。依恋风格适合用来理解一个人的关系倾向,它无法替代人格诊断,也不会决定一个人是否值得爱。对我而言,高焦虑、低回避构成了我的关系底色。我可以提高自我安抚能力,也可以选择一个愿意提供清晰回应、共同建立安全感的伴侣。
两个人的差异具有调和空间。一方需要独处时,另一方可以给予空间;一方需要连接时,另一方也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回应。调和依赖双方承认彼此的需要都具有合理性。任何一方垄断「成熟」的定义,关系都会形成上下位结构。
我接受自己的依恋底色,也会继续调节焦虑的强度。未来的伴侣同样需要接纳这个真实的我。接纳代表理解、协商和互相调整,它让安全感成为两个人共同建设的结果。
信仰可以承接痛苦,也可能帮助一个人绕开责任
分手以后,L 重新回到佛教,并使用「无常」「放下」「大爱」等语言解释这段关系。我关注的焦点落在这些语言发挥了什么作用。
「灵性绕行」(spiritual bypassing)描述了这样一种心理过程:一个人借助宗教或灵性信念,绕开尚未处理的痛苦、冲突和心理需要。较新的研究进一步指出,灵性有时是人应对痛苦、维持生存的重要方式;它能否走向整合,取决于一个人最终能否带着信仰重新面对情绪、行为与责任。4
当「无常」让人不必回看自己造成的伤害,当「放下」提前终止了必要的哀悼,当「大爱」覆盖了对一个具体之人的承诺,宗教语言就参与了防御。它提供了一种迅速超越冲突的方式,也让人暂时免于面对愧疚和责任。
我对这件事格外敏感,因为我的生父也信佛。他的信仰没有为家庭带来责任与稳定。我在长期精神压力里出现了焦虑和肠易激综合征,离开那段环境以后,身体才逐渐好转。当 L 使用相似语言时,我同时面对眼前的伴侣和旧日家庭经验留下的回声。
饮食也连接着同一段记忆。L 吃素,我的生父也吃素。个人饮食选择值得尊重,真正令我痛苦的部分来自竞争:L 倾向于把价值观差异变成谁更正确。童年餐桌上的不愉快因此重新进入关系。我开始担心,未来共同生活以后,我们连最简单的食物分享都难以实现。
对我来说,分享食物承载着亲密感。吃到喜欢的东西时,我想自然地递给身边最亲近的人。这个愿望很小,却具体呈现了我期待怎样共同生活。L 可以选择素食,我也可以保留自己的饮食方式;一张能够容纳差异的餐桌,才有机会成为两个人的家。
她的公开自我与亲密自我存在明显落差
在浅层关系中,L 热情、开放、友好,也能把共情给予朋友和组员。进入亲密关系以后,我看到竞争、回避、贬低、合理化,以及面对责任时的快速撤退。
这份落差让外人很难理解我的经验。社交关系通常要求轻松、礼貌和短时回应,亲密关系则要求一个人长期容纳另一个人的需要、拒绝、脆弱和差异。L 擅长前一种关系,也在后一种关系里暴露出稳定困难。
合理化(rationalization)、投射(projection)、外化责任(externalization)和贬低(devaluation)帮助我看清这些互动。L 会重新解释事件,让自己的选择保持合理;她会把难以面对的部分放到我身上;当我偏离她最初的理想化形象,她对我的评价也迅速下降。这些防御共同维护了她对自己的理解,也让我的经验越来越难以在关系里存在。
理论在这里承担观察工具的功能。它让我辨认模式、确认感受,并理解一个会社交的人依然可能在亲密关系中缺乏稳定共情。
我也曾用心理学建立自己的高位
这段关系是我的初恋。我经历过很多失去,于是把这一次相遇赋予了过多意义。我紧紧抓住关系,希望通过努力避免又一次失去。我的不自信也投射进来:我怀疑自己是否足够好,也不断确认这段关系是否仍然存在。
其中还有一层更隐蔽的动力。我把咨询师的位置带进了爱情。
我熟悉依恋、创伤、防御和疗愈的语言,也相信自己能够帮助 L 从回避走向安全。我以为持续、稳定而「专业」的爱可以修复她过去的伤口。这个愿望包含真诚的关心,也包含一种学术性的自恋和全能感:我高估了理论的力量,也高估了自己改变另一个人的能力。
我们由此建立了两个方向相反的高位。L 把我放在需要成长和改进的位置;我把 L 放在需要理解和疗愈的位置。她扮演教育者,我扮演治疗者。两个位置都削弱了伴侣之间的平等。
爱情确实可能带来疗愈。稳定的回应能够提供新的关系经验,也能帮助一个人修正过去形成的依恋预期。疗愈适合成为关系自然结出的果实。它一旦变成一方必须完成的任务,爱情就会失去自由,伴侣也会失去主体性。
我现在能够工作的部分非常清楚:建立更稳定的自我价值,让自己的生活拥有多重支点,学习在焦虑升起时先安放自己,再向伴侣提出具体请求。我也会更早观察一段关系有没有互惠,对方是否愿意在冲突后回来,是否能够允许两个人拥有不同经验。
即使一段关系结束,我依然存在。一个人停止爱我,也无法取消我的价值。失去一段关系,会带来真实的哀伤;我的世界依然能够继续展开。
145 天以后,我确认了什么
这 145 天让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许多过去只存在于书本里的词:理想化、贬低、回避、自恋、投射、合理化、依恋、防御,以及我自己的全能幻想。
我确认 L 是自恋的,也是回避的。这两个判断帮助我理解她如何进入关系、从关系中获得治愈,又如何在我展露脆弱以后,把共同承担转化成对我的改造。它们也帮助我结束自我怀疑:我感受到的忽视、上下位结构和互惠缺失,都真实发生过。
我也确认,依恋类型只能解释一个人怎样靠近或远离,关系品质最终取决于更具体的能力:反思自己、承担责任、承认伴侣的主体性、允许差异存在,并在冲突以后重新回来。
对未来的我来说,成熟的亲密关系具有清晰的方向:
让伴侣作为一个完整而平等的人存在。我们各自照顾自己,也在脆弱时彼此依靠;我们尊重自由,也共同承担选择带来的责任;我们允许幻想退去,然后继续认识眼前这个真实的人。
伴侣值得以爱人的身份被看见,我也值得以爱人的身份被回应。两个人一次又一次愿意回到彼此身边,这就是我现在相信的亲密。
Baskin-Sommers, A., Krusemark, E., & Ronningstam, E. (2014). Empathy in 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From Clinical and Empirical Perspectives. Personality Disorders: Theory, Research, and Treatment, 5(3), 323–333.↩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Dictionary of Psychology:Basic anxiety。霍尼认为,人可能通过顺从、支配或从关系中撤离等倾向来防御基本焦虑。↩
Fraley, R. C., Waller, N. G., & Brennan, K. A. (2000). The Experiences in Close Relationships-Revised (ECR-R) Questionnair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8, 350–365.↩
Patel, M., & Kumar, N. (2026). “It helps me cope”: a meta-ethnographic synthesis on lived experiences of spiritual bypassing.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7.↩